在位于黔东北崇山峻岭间的贵州省铜仁市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沙子坡镇,有个叫韩家的村子,村里张、谯、李、陈、黄等姓氏人家世代聚居,如今却无一人姓韩和姓雷。据民间传言,明朝万历年间,韩姓土司在此建寨,后因朝廷改土归流,韩氏举族迁往湖广,只留下韩家坪这个地名。而在韩家村东头处的雷家寨,更有桩奇事——寨门上“雷家寨”三个大字分明预示着曾经这里是雷氏的居所,寨里四百余口却清一色都姓李。

贵州省铜仁市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沙子坡镇韩家村(李海松 供图)
这事还得从清朝道光年间说起。
雷家寨当时确有雷氏族人居住,族长雷远山是个豹头环眼的汉子,说话如打雷,办事似闪电。寨子坐东向西,背靠雄伟的大山,面朝茫茫林海,每逢夏季雷暴天气,寨前枫香弯那棵百年枫香树总要挨上几道霹雳,雷家祖屋的檐角都被劈缺了三回。深山里常有野猪、豺狼出没,更可怕的是寨里竟有两人葬身虎口。"族长,这日子没法过了!"族老雷万年抖着山羊胡子,“昨儿又劈死一头牛,再这么下去......”
雷远山望着祠堂里新添的几块灵牌,眼冒金星,脸色阴沉,拳震碎桌。这时,守寨门的后生跑来:“族长,李家湾的表哥来了!”

贵州省铜仁市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沙子坡镇韩家村雷家寨(李海松 供图)
来者正是李家湾李氏族长李战春。他生得眉清目秀,穿件靛蓝布衫,活像个教书先生。见礼后,雷远山拍开一坛老酒:“表哥来得正好,咱们今天不醉不归,一醉解千愁!”酒过三巡,李战春忽然叹气:“表弟可知我为何而来?我们李家湾......”
原来李家湾四面水田环绕,今年开春后蛙鸣震天,李战春的妻子王氏夜不能寐,犯了心悸之症。
更蹊跷的是,请来的八字先生掐算后说:“李字拆开是‘木子',木遇水则浮,你们族人住在水乡,好比舟船无系,岂能兴旺?”
雷远山听得拍案叫绝:“巧了,我们雷家正犯着忌讳呢!”他指着屋檐上新挂的艾草,“阴阳先生说‘雷'字带雨,住在林海雷区,犹如火上浇油......”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忽然同时住了口,四目相对间迸出火花。“换寨?李战春试探道。”
正合我意!雷远山声如洪钟,“你们要山林之木镇水,我们要水乡之泽灭火,这是天作之合啊!”

贵州省铜仁市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沙子坡镇韩家村(李海松 供图)
消息像山风般刮遍两寨。次日清晨,雷家祠堂里炸开了锅。雷万年的拐杖把青石板戳得咚咚响:“荒唐!雷家寨是祖宗血汗开出来的,哪能说换就换?”
李家湾那边更热闹。八字先生带着罗盘在田埂上急跺脚:“李族长糊涂啊!雷家寨那地方今年犯太岁,去了要绝户的!”李战春的叔公直接躺在祖屋门槛上,“要搬就从我尸首上踏过去!”
面对族人反对,两兄弟在雷家坳小地名“一把伞”(因为香樟树形状像伞)香樟树下密议。李战春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图比划,“硬来不行,我们得用计。”
雷远山眼睛一亮:“表哥的意思.....”

贵州省铜仁市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沙子坡镇韩家村(李海松 供图)
端午节这天,两兄弟将两寨族老召集到雷家寨青杠堡空地上。李战春捧出个红布包裹:“今日我们不行换寨之实,只作换钥之礼。”
寨人们解开红布,竟是李家祖屋的铜钥匙。雷远山也取出雷家寨门的铁钥匙,双方完成交换。“从今往后,我们两家互相做客,李战春义正词严,李家人在雷家寨当家,雷家人在李家湾主事,寨名世世代代不变,田产权属依旧,只是人换个住处,田地交换耕种。”这样既不违背祖训,又能解决我们的实际困扰,“换钥匙”的妙计既全了礼数,又破了僵局。
看热闹的孩童最先欢呼起来,年轻人也跟着起哄。老人们面面相觑,终究没再阻拦。
搬家那日,晨曦刚染红李家湾的吊脚楼。李战春按阴阳先生指点,特意选在辰时动身。王氏抱着熟睡的幼子,最后看了眼水雾朦胧的稻田。雷家寨那边则更加热闹,雷远山的妻子周氏带着媳妇们敲铜盆赶麻雀,说是要“惊走晦气”。

贵州省铜仁市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沙子坡镇韩家村(李海松 供图)
转眼三年过去。雷家寨的李家人已适应了山居生活。李战春带着族人开辟药圃、设学堂等,李氏迁入雷家寨后,李战春族长按风水先生指点,带族人沿寨墙栽下一百棵柏树苗。取“柏”谐音“百”,寓意“百年树人”。栽树时有个奇特规矩:每埋一株树苗,便往坑里撒把米粮,念道“柏树生根,李氏添丁”。
说来也怪,这些柏树长得极快,十年光景已蔚然成林,而李氏族人果然连年添口,最兴旺时寨里同时响起十八个新生儿的啼哭。枫香湾一棵“硬壳脑”再遭雷劈时,竟在焦痕处生出了灵芝。
自从李家人住进来,周边山林再没闹过虎患。古柏与李氏的羁绊远不止于此。道光末年白莲教作乱时,七棵古柏竟渗出琥珀色树脂,寨里老人用这树脂治好了三十多个伤员的溃疮。
更神奇的是,有一年大旱,古柏集体落叶覆盖水井,保住了寨子中“水井湾”最后的水源。寨中曾经仍流传着“柏叶落三片,贵人到门前”的谚语,每当古柏异常落叶,寨老便知有贵客将至。
李家湾的雷家人则如鱼得水。雷远山领着青壮修渠引水,把蛙群引到远离住处的低洼地。周氏在院角种了棵梨树,春天开得像雪片似的。雷远山带着儿孙们经商成功,商号开到四乡八岭一派繁荣,好不风光。
白莲教作乱时,雷家寨因山势险要躲过兵灾,李家湾却被溃兵洗劫。雷远山带着儿孙们杀回李家湾时,只见满目焦土,房屋尽毁,到处一片凄惨悲凉的景象。自此雷氏元气大伤,渐渐人丁零落,到如今连寨址都难以确认了。

贵州省铜仁市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沙子坡镇韩家村(李海松 供图)
清明节,我们去“一把伞”焚香祭拜战春祖时,那棵“一把伞”香樟树已经不在了,战春祖的坟墓依然宏伟气派,在这里我们李家后人非常敬仰战春祖。在枫香湾的硬壳脑树杈间,当年的雷击伤痕依然醒目,这是道光十七年那场雷暴留下的,当时战春祖刚搬来。
如今李家湾旧址早已经没有人啦,倒是每年春天,那边田里的蛙声还很大,暮色中,山风拂过层层梯田,仿佛还带着当年换寨时,那两兄弟击掌为誓的余声。韩家村李家后人信守承诺,从来没有过改名的想法。雷家寨的古柏群堪称奇观——几十棵古柏如绿色卫士般矗立寨中,最年长的"柏王"需五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这些古柏的来历,藏着一段李氏与雷氏两族换寨的传奇。
每当寨里姑娘出嫁时,都会从村口的千年古柏旁边经过,取“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吉兆。
如今站在雷家寨高处眺望,但见古柏苍翠如墨,与枫香湾那两棵千年枫树、硬壳脑树遥相呼应。柏树林中,李氏的香火在此已延续几十代,而雷氏虽已式微,寨名却因这段换寨佳话永远留存。(图 文/李海松 供稿/印江自治县沙子坡镇韩家村)